2026-11-7 01:26
没生育过的人很多会认为,女人只要生育,那必然会产乳,供给婴儿每日所需的养分。柯黎在生孩子以前也这么觉得。其实不然,有相当比例的产妇泌乳不足,先天乳腺发育不良,靠催乳剂也没有用。
不巧,柯黎正是其中一员。
所以她没喂过奶。或许堪称幸运,毕竟抛开母职神话的赋魅,母乳喂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婴儿的吮吸类似一种原始的撕咬、或者像寄生藤死死依附在母体上吸血,贪婪、不知餍足,常常咬得血肉模糊。
但柯黎感受到的是缺失。
每当她抱他在怀,一遍遍逗他笑的时候,保姆往往走过来打断她,说太太,孩子该吃奶了。
他被抱离她怀抱的那一瞬间,她总觉得不舍与失落。
明明我才是他的妈妈啊。柯黎常这么想。
这样的分离不知道上演过多少次。最后一次,是在离婚官司生效以后,孩子也是这样硬生生从她手中夺走,像血淋淋被割下一块肉,留下一道空白缺口,如被蛀空。无法弥补,难以释怀。
那感觉是——痛。很痛,比生他的时候还要痛。
因此等他回到她身边,她经常拥抱他,仿佛这样就能填补数年的缺失。亲人的意义就在于血脉相连,相互温暖——虽然,她的母亲依然恪守传统那套,从不用肢体表达爱意。但柯黎经过西方教育洗礼,从不这么觉得。
那么,是这些拥抱的问题吗?
他每次一进家门,她就微笑着抱他。他由最开始的僵硬到主动环上她的腰,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到她肩头。由于柯遂猛然拔高的个子,这些拥抱最后都变成长手长脚的他将她包裹,她蜷缩着窝在他的怀抱。
偶尔睡前在卧室,他们正聊天,气氛融洽。他的手便自然地环上来,弯下腰,将她往床上带。身体重心全然松弛,头埋在她颈窝或胸口,鼻尖隔着布料抵住乳房,硬嵌入软,吐出热气。
她不会往龌龊想,只会觉得他在撒娇,再正常不过,小孩嘛。然后放松地抱住他,轻轻抚摸他的脸或鬓发。
这些都习以为常,不足为道。
不过有一次例外,是柯遂要参加比赛,从早到晚都在练琴。柯黎下班回来,发现他竟还在琴房苦练。彼时夕阳透过窗帘,漏下橙红光晕,将小小的房间凝结成琥珀。四周很安静,唯有乐音在滞慢地跃动。
她给他倒了杯水,劝他休息。
他似乎很焦虑,一边喝水,留一只手在琴键上辗转不停。柯黎音痴,听不出音调间的差别,只觉这声音一改先前的流畅,断断续续,杂乱无章。
“怎么了?”她走过去问:“很紧张吗?”
“有点。”他伸手揽住她的腰,垂下头,脸依偎在她颈边。“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第一。”
温热气息触及皮肤,渗入肌底与她血脉交融。柯黎觉得痒,下意识避开,他又不依不饶凑了过来,唇贴在她颈侧,如羽毛如丝绒的触感,轻软而缠绵。
她纵容下来,没有躲开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:“尽力就好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声音都闷在她颈间这片狭窄地带:“你会去听。”
“宝宝。”柯黎温言道:“你已经是妈妈的骄傲了。”
他们不是没有过像这样相互扶持的时候,无需道谢,也无需抱愧。只需默契地一对目光,贺昀便端着酒杯,再度回到高谈阔论的宾客中,巧舌如簧,侃侃而谈。
柯黎确实没什么兴致。结过一次婚,离过一次婚,谈过不计其数的恋爱,接触不计其数的异性,短择的,长择的,都走马观花一般被她抛在漫漫岁月,记不住脸也记不住性格,很快抽身而出,断得干净。
男女之事对她而言,确实不再新鲜。
也从来不在她人生规划的首位,权作调剂。
但贺昀也是特别的,没有第二个人能和她相处这么久,性格也互补——她锋芒毕露,凉薄且防备心重;他八面玲珑,但有一颗良善、豁达的心,能容纳她身上的每一根凌厉的刺,让她卸下心防。
何况柯黎还是个颜控,对他俊俏的脸努力维护的肌肉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只是,她对他的定位始终停留在搭档。情欲与工作之外,再多的动心都不曾有过——虽然对别人也没有。
所以在宾客起哄当众亲一个的时候,她首先跃出来的念头是抵触和回避,连脸上机械式的微笑也都消失殆尽。贺昀看出她不愿意,凑过来的脸硬生生停滞在半空,随即转向众人,开个玩笑糊弄过去:“订婚就亲,那结婚没有保留节目了,不行。”
柯黎心里舒了口气。
这场喜宴简直度日如年,挨到七点半终于结束,明眼人都能看出当事人之一有多敷衍。贺昀失望但依旧没写在脸上,不仅鞍前马后送她回去,而且留了一份巧克力蛋糕给她:“专门为你儿子定制的,回去拿给他。”
“下次好好休息,好好睡觉,不能再神游天外了。”贺昀嘱咐她的同时高情商地表达自己的不满。柯黎听出弦外之音,下车时说:“今天没做到位,结婚我会记得。”
贺昀立刻被哄好,蹭的一下坐起,笑着对她说:“没事。”
“那走了。”柯黎拎着蛋糕,头也不回往家门口走去。
透过车窗望着她,贺昀其实期待她回头。
不过真要这样,也不是她了。
他收回目光,慢慢长出一口气,仰头靠在座椅上。
还没回家,在走廊上,柯黎的心已经开始七上八下。
理性告诉她现在已经把柯遂和自己拉回各自的康庄大道上,每一步都按照预先想法走,可谓是高瞻远瞩,深谋远虑。
但感性不免愧疚。
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,起初错误的教育方式导致他误入歧途,现在又在用冷酷绝情的手段告诉他,那歧途明明白白是一条死路。
置之死地而后生,可他是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孩子啊,怎么可能不跟着一起痛?
握住门把手,柯黎胸口起伏,最终还是推开了门。
柯遂仍在沙发上,轻声唤她: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她走过去,没看他,把蛋糕放到桌上:“吃过晚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她坐到他旁边,隔几寸距离:“这是贺昀给你准备的蛋糕,如果没吃饱,可以试试。”
她原以为他会拒绝,没想到他乖巧地拿过去,拆开:“谢谢妈妈。”
看来他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心情糟糕。
胸口压的巨石终于卸下,柯黎感到放松,语气也舒缓不少:“那快吃吧,是你喜欢的巧克力。”
“好。”
柯遂安静地开始品尝,他吃相斯文,动作优雅——当然也可能是柯黎的母爱滤镜,她在一边看着他吃,微笑问:“好吃吗?”
“我很喜欢。”
“我去问问贺昀他在哪儿订的,以后也给你带。”
柯遂点点头,送了一大块到口中。柯黎望着他,忍不住胡思乱想,会不会是因为孩子太懂事,所以伤心她也看不出来?
于是,她小心翼翼问:“宝宝,现在还觉得,妈妈不爱你了吗?”
他下午那句话着实刺痛了她。
柯遂摇头,他又舀了一大勺蛋糕,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。
“但是妈妈。”他说:“我觉得,只有我生病,你才最爱我。”
生病?柯黎错愕。什么生病?
她还没问,陡然惊觉他呼吸急促,喘息沉重,仿佛沉于水中,快要窒亡。柯黎怔住,立即反应过来,连忙环住他肩膀,紧紧抱着他,促声喊:“柯遂!柯遂!”
然而呼声并未叫他从昏沉里清醒。他奄奄一息瘫在她怀抱,竭力睁开双眼。涣散的瞳仁仍旧紧紧圈住她,神色恍惚,无知无觉。
在她惊恐的眼眸中,最后一幕是他身上疯狂蔓延的血色疹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