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盐道 by 东邪老高
2018-5-27 06:01
一 喋血(1)
民国三年。深秋。
太行山。
危峰巉岩点缀着蜿蜒起伏的崇山峻岭,轻烟般的一层岚霭若隐若现地笼在群山之上;几番风霜过后,莽莽苍苍的林海已被秋叶浸染得五彩斑斓。
一支驼队行走在谷底丈余宽的土路上,每一峰骆驼都驮着油光的鞍桥架子,鞍桥架子上捆着鼓状盐坨。三十多峰骆驼拉成半里路长的队伍,在头驼的带领下不紧不慢地走着,叮当的驼铃声回荡在山谷间。
护送驼队的一彪人马分散队伍当中,打头的几个汉子笑着说了几句话,其中一青衣汉子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秦爷,几时打尖呀?”
被称作“秦爷”的年轻人没有回答,却反问道:“还要多久?”
“出谷就少不了一个半时辰,再翻两道山,才能到青石镇。”
“前面找个宽阔地儿休息一下吧。”
“好嘞——”青衣汉子一扬缰绳,“驾!”枣骝马轻嘶一声就蹿了出去。
“老丁!”一个汉子正欲阻拦,老丁已经打马远去了,这汉子回头见年轻人没说什么,也就摇了摇头,策马继续赶路。
“嗥——嘎——”空中一声鹰唳,年轻人仰脸去看,却见在高空盘旋的一头苍鹰双翅一振,像一支利箭斜射向前方的密林。他心念一动,催动胯下的黑骏马向前小跑几步,经过打头的几个汉子身边时,说了句“我到前面看看”,双手将缰绳向两边一扯,双腿一夹,黑骏马骤然加速,四蹄翻飞,沿路拐进了前方的密林。
路两边槐树枝头的叶子稀稀疏疏的,阳光透过枝叶照下来,路上倒也亮堂。黑骏马在靠近一个拐弯处的一棵老平柳树下停住了,前边传来一串细碎的马蹄声,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,黑骏马用前蹄刨两下地面,打了个响鼻。年轻人翻身下马,顺手摘下挂在马鞍上的一柄雁翎刀,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黑骏马的脸颊,转过脸盯着前方。
马蹄声越来越清晰,不多会儿,一匹枣骝马踩着小碎步从前方拐了出来,马鞍上空空如也。
老丁不见了。
年轻人伸手牵住枣骝马,左右检视一下,马身和马鞍上很干净,他拍了马背一下,提刀沿着枣骝马回来的路疾步赶上前去。
道路一转,两旁都是高大的平柳树。周边一片寂静,年轻人放慢脚步,警觉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。
突然,两侧灌木丛里“窸窣”一响,地面上“嘣”地弹起一道土箭,奔着年轻人的小腿横扫过来。
绊马索!年轻人竟未躲闪,反而闪电般向前迈出一步,“砰!”路面微微颤动了一下,脚下尘土四溅,鸽子蛋粗细的麻绳被这一脚深深地踩进地面,两边绷得直直的。几乎同时,顶上枝叶“哗啦”一响,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了下来。年轻人似乎早有防备,他踩下绊马索时身形一缩,借着这一踩的劲身体又瞬间弹开,“噌”地向前窜出丈余,稳稳地立在路上。
“哈哈哈哈。”前面大树后一阵大笑,走出一个肩扛苗刀白衣黑裤的清瘦汉子,他身后哗啦啦紧跟着涌出了十几个手执各种兵刃的家伙。一头苍鹰立在一个年龄稍大的汉子肩头,不住地左右转着脑袋张望。
“行,你——行!哈哈哈哈。”清瘦汉子抬手冲年轻人竖了竖大拇指,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赞赏,又用大拇指按着鼻子吸了两下。
不等他再开口,年轻人盯着他问:“人呢?”
“噢,噢,刚才——那位爷呀?没——事儿,好——着呢。”这老伙计说话竟然磕巴,他冲身后一摆手,“带——上来。”
树后又出来几个家伙,拥着满身是土双手被反捆的老丁。看到年轻人,老丁叫了一声“秦爷”,红着脸低下了头。
“亲——爷?”磕巴揶揄地看了老丁一眼,“呵呵”笑了几声,略显吃力地说,“亲爷也——救不了,救不了你。”他回头看着年轻人又笑了,“别——担心,毫发,未伤,对——对了,知——道什么是——‘侠’吗?”
年轻人嘴角微微一翘,看着磕巴没说话。
“只——劫财,不——劫命,更——不做伤天害理的,那——些烂事儿。”他竖起食指一边煞有介事地磕巴一边戳戳点点,说完收了食指又竖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,脸上流露出一种滑稽的自豪感,“朱——西,朱爷,侠——!”
他身后的一众家伙们紧接着扯了嗓子附和一声:“侠——!”
年轻人忍不住笑了,随即双手抱了雁翎刀冲朱西一抱拳,正色道:“秦铁英,请教朱爷,怎么个说法?”
“好——好说。”朱西扛着苗刀拱了拱手说,“驼——队货物,留——一半,够——意思吧?”
秦铁英道:“这是官盐。”
“官——盐怎么了?要——不是官,朱爷我——还——不至于落——落草呢。”
朱西话音刚落,他身后那帮家伙也跟着嚷嚷起来:“就是呢,官盐怎么了?”
秦铁英一笑,对朱西说:“划道儿吧。”
“行,你——行!”朱西伸食指点着秦铁英说,“兄——弟要吃饭,见面留——一半,这——就是文的;要——说武的嘛,那——就得问——问朱——爷的刀把子了。”说着,他晃了晃肩头的苗刀。
秦铁英不再答话,右手反提雁翎刀慢慢向朱西走去。
“行,你——行!”朱西脸色一沉,换手一拉刀柄,苗刀刃口朝外一半出鞘横到了身前,动作极为迅捷。
可他根本没想到秦铁英比他更快,快得离谱。他的苗刀刚抽出鞘一半,秦铁英的身影忽地胀满了他的瞳孔,虎口一麻,连刀带鞘“呛啷”一声脱手而飞,一股柔和而又霸道无比的劲力从他胸口唰地传遍全身,他啥都没看明白,身体就瞬间失重,双脚离地倒飞出去。这一刹那,朱西的大脑一片空白,当他后背贴着一棵大树滑落的时候,脖子又是一凉,“啪!”苗刀落地的声音在他听来有几份真切又有几分恍惚。
秦铁英面带笑意地看着朱西,雁翎刀出鞘尺余,架在了“朱爷”的脖子上。
那头苍鹰在秦铁英身形一动的时候,惊得“扑剌剌”腾空而去;在场的所有伙计都傻眼了,其中有几个眼尖的家伙也不过看到秦铁英闪电般贴到他们的“朱爷”身上一起飞了出去,再定睛看时,“朱爷”的苗刀已经不见了,人,被一柄出鞘尺余的雁翎刀顶在了大树上。
“朱西?”秦铁英微笑。
“呃。”朱西脸色煞白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。
“朱——朱爷?”秦铁英学着朱西的磕巴。
“呃,呃不——敢,不敢。”
“看——着我。”等朱西抬起头,秦铁英看着朱西的眼睛,“只——劫财?”
朱西尴尬地笑了笑,迎着秦铁英的目光说:“不——劫命,更——不做伤——天害理的,那——些烂事儿。”
秦铁英看了朱西片刻,身体没有做任何动作,雁翎刀竟“咔”地归了鞘。他转身走向老丁,方才簇拥着的家伙们仿佛一下子醒过神来,“轰”地散到了两边。
“秦——秦爷。”朱西站了起来,身体还在不住地打颤。秦铁英站住了,朱西接着问道:“敢——问秦爷,刚——才那一手是——是什么?”秦铁英侧身回头,上下打量朱西一遍,朱西赶忙说:“秦——爷,没——别的意思,就是太——俊了,闻——所未闻,见——所未见,哦——不,刚才——见到了,可——没看清不是,所以斗——斗胆一问。”
秦铁英一笑:“过步崩拳。”
朱西“哦”了一声,眼珠转了转,不说话了。
秦铁英说:“驼队要过来了。”
“好,好,谢——秦爷高——抬贵手。”朱西忙不迭地说,又为难地指了指地上的苗刀,“秦——爷,这——刀。”
秦铁英摆摆手。
“秦——爷,场面!”朱西冲秦铁英一竖大拇指,抱拳,转身走人,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那一众家伙们呼啦啦跟了朱西,两个小伙计急忙跑出来捡了“朱爷”的苗刀和地上的麻绳、网套,跟上众人拐进了前方的林子。少顷,林子里传过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,接着陆续远去了。
秦铁英把老丁手上的布带解下来远远地扔了,路上又响起一阵马蹄声,是护送驼队的几个汉子赶了过来,远远喊着“秦爷”、“老丁”,转眼就到了两人跟前,“出事了?”
“马惊了。”秦铁英道,他回头看了老丁一眼,“看把老丁给摔的。”老丁红着脸,抬头向秦铁英投去了感激的目光。
众汉子大笑,秦铁英和老丁也跟着笑。有人把他俩的马牵了过来,众人拨马回了驼队。
夕阳的余晖轻柔地洒满群山,晚霞映红了半边天,远处一行雁字缓缓地横过天际。
秦铁英在山腰拐弯处下马,晚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老丁打马过来,指着山坳里炊烟袅袅的镇子说:“秦爷,那就是青石镇了。”秦铁英点了点头。
待所有的骆驼都开始下山,秦铁英远远地跟着驼队步行。黑骏马一会儿跟在秦铁英身后打着响鼻上蹦下跳,一会儿又迈着小碎步昂头踢踢跶跶地小跑到前头,转过脑袋乜斜着眼睛调皮地看秦铁英,还皱鼻子撅嘴唇欢快地嘶鸣。秦铁英看到黑骏马的欢快劲儿,也禁不住“哈哈”地笑出声来。
这匹马跟了秦铁英还不到一年,却默契如多年的老友。
它来自新疆伊犁,是盐镇“德元”票号老板、晋商章自元高价买了当坐骑的,没承想这匹三岁口的儿马桀骜不驯,把章自元请来的几个驯马师傅给惊得呀,工钱都没收一个一个全跑了。
半年前的一个上午,正逢盐镇大集,这家伙又挣断缰绳抽冷子从后院蹿到街上,尽管它那一阵子折腾没有伤人,可半条街都被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。
当时,秦铁英正在一个鞋摊前挑选布鞋,听得西街上大呼小叫,紧接着人群四散,回头就看见这匹黑儿马腾挪窜跃着冲街心来了,秦铁英把鞋摊上撑布篷的长杆子抽在手里,身形一晃当街迎着黑儿马站住了。
黑儿马压根儿就没把眼前这年轻人当回事儿,它不仅没有减速,反而极度夸张地扭腰晃腚“咴咴”两声,低头对着秦铁英拱了过去;秦铁英腰胯一拧,斜上一步,手中长杆不偏不倚抽在黑儿马一只前蹄上,“啪!”——稳!准!狠!黑儿马硕壮的身躯竟被这一杆子抽得拧转起来,“嘭”一声摔在地上,地面被震得尘土飞扬。黑儿马就势一滚站起来,身子一侧,两只碗口大的后蹄就尥了起来;在黑儿马侧身的瞬间,秦铁英手中长杆一扔,一步抢到了它身旁,这一步落下时一记横拳按在黑儿马滚圆的屁股上——发劲!黑儿马的两只后蹄顿时失去了力道和方向,它一个趔趄屁股着地,两条前腿随马身拧转,“嗵”地又是一个四蹄朝天。
黑儿马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焦躁不安了,它面对秦铁英用四个蹄子不断刨着地,嘴里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。看着它那双水汪汪又满是愤怒的大眼睛,秦铁英温和地笑了。
蓦地,黑儿马前腿一弯,两侧肩胛往中间一合,准备借势腾起前身。秦铁英身形一闪,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黑儿马两块肩胛骨中间的脊椎上,马儿一下子感觉到秦铁英一只手的份量了。这马儿性子也倔,咆哮了两声,俩眼珠子翻瞪着秦铁英,前身硬是向上撑着劲儿。秦铁英淡定自若地低头和黑儿马对视了一眼,嘴角微微一翘,身体如炸雷般一个激荡,黑儿马两条前腿向前一跪,后腿也支撑不住,整匹马身“轰”地向前趴在了地上。它几次试着想爬起来,可无济于事,这年轻人的一只手重若磐石,牢牢地按着它纹丝不动。不一会儿,它的目光变柔和了,接着轻轻地嘶鸣了起来。
手上感觉到黑儿马不再反抗,秦铁英收了劲儿站起来。马儿一骨碌爬起来,转过身来甩了甩尾巴,打着响鼻亲热地低头去舔秦铁英的手。它被秦铁英驯服了。
“秦爷,牛呀!”聚拢来的人群里有认识秦铁英的,率先喊了这么一嗓子,引发了一连串的喝彩声。
人群里走出一个金发碧眼大鼻子的年轻老外,两手一摊,耸了耸肩,操着生硬的汉语道:“太不可思议了,秦,这一定是上帝赐予你神奇的力量。”一听这口音,秦铁英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盐务公署助理员毕洛爵。老毕跟随盐务公署总办唐仁才赴盐镇上任,途中遭遇响马,恰巧秦铁英经过,尽管当时秦铁英炸若惊雷地击伤、击毙了七八个响马把他惊了一次,但在他看来,在人流如潮的集市上只手降服烈马要更神气一些。
这时候,章自元赶到了街心,听说无人受伤,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嘱咐伙计去看看有无财物损坏,要统计了赶紧赔偿。“秦爷,谢了。”章自元走到秦铁英面前拱了拱手,又擦脸上的汗。
秦铁英笑了笑,把长杆子捡回来递给了鞋摊老板,跟章自元说:“走了。”转身就走,黑儿马冲着他的背影“咴咴”嘶鸣。
“秦爷请留步。”秦铁英停下脚步,回头,章自元牵着黑儿马的半截缰绳,马儿居然出奇的温顺,章自元把缰绳朝前一递,“秦爷,如不嫌弃,自元愿以良马相赠。”
秦铁英转过身来,看着章自元说:“这样不好。”
“若非秦爷出手,恐成大祸,也无可挽回。”章自元正色道,“况且,以自元看来,此马与秦爷合的是一个因缘。”
秦铁英去看黑儿马,马儿也侧了脑袋看秦铁英,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着期待又有一丝调皮。秦铁英轻轻摸了摸马儿的脸颊,转过脸对章自元说:“下午,我到府上拜访。”一抱拳,走开了。
秦铁英回盐务公署禀告唐仁才,请求预支一年饷银。唐仁才问明原委,当即签单从财务特批了二百块大洋,交付秦铁英。
午饭后,秦铁英用包袱提了银元去“德元”票号,章自元迎出门外。落座,上茶,秦铁英将包袱放到桌子上,正要解开包袱,章自元伸手按住了包袱:“我敬秦爷是英雄,良马赠英雄,名至实归。”不等秦铁英开口,章自元摆摆手,接着说,“再说得俗一点儿,上午若非秦爷出手,一旦酿成祸害,就是把整个票号趸了也无济于事了,所以,秦爷万万不必再推辞了。”
秦铁英摇头,道:“实在不敢当。”
“贤弟,我不称你秦爷了,贤弟!”章自元道,“上午街上的事情我都问清楚了,我猜你练的是形意拳,贤弟是河北人,敢问李存义先生与贤弟怎么称呼?”
“大师伯。”
“尊师名讳?”
“家师姓穆,名讳上振下东。”
章自元眼神一亮,道:“霹雳神手?”
“正是家师。”
“难怪,难怪。”章自元喟然长叹,朝侧上一抱拳说,“穆师随李存义先生奇袭天津老龙头火车站、砍杀洋毛子,侠骨英风,我辈景仰久矣。”随即又笑,对秦铁英说:“名师门下尽是英雄,贤弟再若推辞,便是看我不起,愚兄可就真恼了。”
秦铁英思忖片刻,起身抱拳:“如此,谢过章掌柜。”
“自元虚长几岁。”章自元笑道。
“章兄。” 秦铁英复抱拳。
两人对视,开怀大笑。
笑罢,秦铁英问道:“章兄熟知形意?”
章自元又大笑:“贤弟莫忘了,愚兄可是晋商呀。”
武林中,又有谁不知道山西乃是形意拳的发源地呢?
形意拳尊岳飞为祖师。相传,明末清初年间,山西姬龙峰访名师于陕西终南山,得《武穆王拳谱》,朝夕研习,尽得其妙。姬龙峰传艺于河南马学礼、安徽曹继武。祁县戴龙邦游历至安徽池州,拜曹继武得真传。形意拳宗师李洛能在陕西太谷经商期间,拜戴龙邦为师习心意拳,艺成后开始悟化传授此术,结合平生实践,取长补短,创形意拳,以“神拳李”名震武林,咸丰、同治年间,与八卦掌董海川、太极拳杨露蝉鼎足而立,为三大内家拳之领袖。
李洛能择优授徒广为传人,秦铁英的师爷刘奇兰先生正是李洛能宗师门下八大弟子之一。
章自元和秦铁英越聊越熟,笑声不断。正说着,后院里传过来几声马嘶,章自元道:“走!看马去。”
黑儿马换上了一套新笼头拴在槐树下,看到秦铁英进了院子,它打了个响鼻,轻轻嘶鸣着在原地踱着步子。秦铁英走过去拍拍黑儿马的脸颊,捋着它长长的鬣鬃,马儿歪着脑袋亲热地用头顶去拱秦铁英。
章自元见状一笑:“贤弟,试试吧。”
一个伙计捧了一套崭新的鞍鞯过来,黑儿马温顺地披挂完毕。章自元打开院门,秦铁英解了缰绳牵马出门,纵身上马,黑儿马欢快地长嘶一声,绝尘而去。
自此,黑儿马和秦铁英形影不离,盐镇的海滩上、河堤上、西山上。处处是风驰电掣的黑骏马和身手矫捷的形意拳弟子。